三途河邊_湯

歐美狗、科幻迷、2.5次元兄妹二人组共用帐号(◎`・ω・´)人(´・ω・`*)

「双豹」远日点

安眠翡冷脆:

标题:远日点


配对:Erik Stevens | N'Jadaka/T'Challa


综述:他们有了一个孩子,接着出现了一些家庭问题。


正文:




得知那个消息的那天,艾瑞克消失了,所有的现代通信工具都找不到他,一些手续需要处理,但关键角色人间蒸发,大战后本就元气大伤的复仇者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找他,最后还是苏睿匆匆飞到奥克兰,把他从一栋公寓里揪出来,绑回了瓦坎达。


 


葬礼是个很长的过程,他们要为逝者送行,艾瑞克被安排在最前排,他什么也听不进去,只觉得很吵,于是好几次想离开,但是苏睿不让,甚至出动了她的高科技设备将他困在原地;他们都在说他不想听的,在他耳边强行灌入一些观点,但有些话很空,有些话是假的,他们的伤心流于表面,这没办法让艾瑞克露出一点稍微悲伤的表情。


 


人群慢慢散去,他蹲在一个人少的高处,看着他们在河边洒掉了骨灰——这条河穿过整个国家,向东流入海洋——他突然想起了他曾经的遗愿,不由有些茫然,他一直撑住的冷漠平静的表情不再像以前那样好保持,苏睿带着艾米丽过来的时候他还在发呆,“艾米丽。”苏睿轻轻推着往她身后躲的小女孩,“那是你的爸爸。”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听话地走了过去,她的黑眼珠亮晶晶的,双眼皮很宽,睫毛很翘,像个布娃娃。“爸爸。”她伸出小小的手试探地握住艾瑞克的左手,她看上去只有七八岁。


 


于是艾瑞克做了他最常做的事,他甩开了她。


 


回家的路上,他带上了一个小拖油瓶。


 


 


 


那时,他和特查拉在一起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他们在奥克兰买了一栋小公寓,离瓦坎达国际交流中心只有两条街。这栋公寓建了很多年了,住户基本上是老人,大部分人关心自己的退休金超过关心国际政事,他们出去购物的时候不用担心被认出是前几天电视上循环出现的瓦坎达国王和亲王;甚至在邻居水管不通的时候,还会喊这两个小伙子来搭把手。


 


这个过程实际上很艰难,特查拉是一国之君,艾瑞克是MIT的高材生,但不说明他们擅长整理家务,于是分配家务也成了很困难的事情,他们的热水器经常出问题,谁也不愿意去洗碗,有几次,他们抽牌输的那个,不得不去碰那成堆的脏碟子和冰冷的水,最开始是谁带头的?他们其中之一偷偷开了战衣,从此之后就成了惯例,反正苏睿不在场,他们就当自己没做过这种蠢事。


 


他们住在这的机会不多,一般只有艾瑞克一个人在这呆着,特查拉离开瓦坎达,他就不会留在那儿。艾瑞克讨厌瓦坎达的一切,那张铺着厚厚毛毯的大床,或者是一杯永远不会冷去的温水,又或者是他身上那套可以自动调适温度的长衫——他不喜欢打着瓦坎达制造卷标的东西,当然,除了特查拉。


 


他已经重新活了一次了,爱恨情仇早就是上辈子的事情,可是这是特查拉的观点,他觉得坚持极端想法是件很愚蠢的事情,他养尊处优,没有理由不宽厚善良,艾瑞克却不一样,他被歧视被欺负被看不起,只因为他生活在最底层,他习惯了,做事极端,不留后路,即使他和特查拉已经和解甚至可以说是更进一步,他们也经常会为此争吵。


 


他们的争吵不一定局限于争吵,房子唯一的高科技改造就是出色的隔音能力,让他们可以打起来还不让邻居发现。当他们打架的时候,破坏程度不是他们考虑的范围,感谢被他烧掉的心形药草,恢复能力让他们可以不用太过拘束;特查拉还有些顾忌,他就没有。他们砸掉了电视、书柜和花里胡哨的吊灯,满地都是玻璃碎片,然后他压制住了特查拉,就在地板上侵犯了他,对方闷哼了一声企图挣扎,又被他揪着头发狠狠顶入,只剩下粗重的喘气和发颤的呻吟。玻璃偶尔会扎进皮肤,地毯上的血痕和汗渍也不一定能洗干净,但血和汗本来是性爱最好的催化剂,让它与众不同,艾瑞克需要这样的疼痛来填满他心口的伽蓝之洞。


 


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曾经有明确的目标,他想让瓦坎达的皇室亲眼见证这个国家的灭亡;随着他见到的压迫和歧视越来越多,他又有了点不太一样的想法,但思想核心依旧是仇恨,仇恨是推手,是让他支撑到现在的唯一动力。有很多个一刹那,他想象过当他成功复仇,统治世界,那个时候他躁动的心灵是否就能得到平静,就能像个普通人那样生活?——不,然而他清楚知道不能,太久了,仇恨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失去了这一部分,艾瑞克·史蒂文森就将不复存在。


 


所以他依旧恨特查拉,但又不止是恨,他对他,远比单纯的爱和恨复杂。他们一起度过很多个夜晚,性爱之后身体疲惫很容易入睡,在梦里艾瑞克又变成那个独自一人的小男孩,他加入了军营,在战争和炮火中艰难生存,很多次他被摇醒,面对的都是特查拉关心的眼而非被扎满弹片的队友,那双眼睛倒映出来的奥克兰之夜,却和他记忆里的不同,它是那么温暖……那么让人留恋。


 


那是他最深切的觉得自己的情感发生了一些改变的时刻,因为特查拉;而即使是爱还是恨此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他的过去的现在。


 


他再次走入极端了,以别人的存在为中心继续生活,看似比以前好很多,但仇恨会有结束的时候,生活也会有意外的那天。


 


 


 


六年前,特查拉从复仇者基地抱回了一个小婴儿,她所有的亲人在一场地铁意外中丧生了,本来复仇者们打算把她交给政府,但特查拉却突然起了点心思,办好手续把孩子抱回了家。


 


艾瑞克不喜欢这个他们家庭的新成员。


 


她很吵,在他和特查拉享受难得的休息时光的时候,她总是那么准时地哭起来,哭着要吃饭要换尿片,麻烦得不得了;他们租的公寓有两个房间,但苏睿警告他们最好别让这么小的孩子单独呆在一个房间,艾瑞克只好容忍小公主和自己共处一室,她经常在他就要睡着的时候闹腾,该死的他又不是永动机,他被哭声折磨得不行,索性去了隔壁睡觉,谁领回来的孩子谁照顾。


 


“你别指望我会照顾她。”


 


第一天他就表明了他的态度,他不喜欢一个突然出现的孩子,特查拉听他说完也只是皱了皱眉,什么也没说。一开始,艾瑞克以为他会给婴儿找个保姆什么的,但特查拉却没有,他看着苏睿发过来的视频,学着给孩子换尿布试奶粉,他学得很快,他们去超市采购,特查拉能迅速地从货架上找到需要的婴儿用品,他就像个真正的父亲那样照顾着孩子,反倒是艾瑞克,怎么看都像是这个家的外人。


 


特查拉很疼爱她,甚至给她取了一个美国名字!艾米丽!多蠢啊——


 


当国王或者复仇者的职责需要履行的时候,他会让苏睿接任照顾婴儿的活。苏睿总带着她的高科技小玩具,哄得小孩哈哈笑,还试图劝说艾瑞克在公寓里装几个婴儿用的设施,他当然拒绝了,毫无疑问。他在房间里无所事事,偶尔看书,刷刷推特,大部分时间在游荡,等特查拉回来,他决定要去一趟瓦坎达,看看能不能把这个小孩丢在那儿。


 


特查拉知道他不喜欢艾米丽,但他努力让他接受艾米丽的存在。他让艾瑞克学着喂她米糊,去抱抱她,像另一位父亲那样;但是艾瑞克接受新事物的能力欠佳,再加上态度有问题,所以他根本就不去做,就像得了恐小孩症。


 


那天特查拉接到一个很短的信息,暂时出去了一会,走之前他把艾米丽裹在枕头包围之中——她已经快一岁了,正在学着走路,艾瑞克在一边的沙发上看电视,对方嘱咐他说好好看着艾米丽,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算答应也不算拒绝。


 


电视里在播报一场重要的球赛,艾瑞克看得专注,突然感觉裤腿被谁拽着,低头一看,只看见艾米丽不知道怎么爬出了枕头堆,正扶着沙发边缘抬头看着他。


 


她长得很像特查拉,艾瑞克想,那双眼睛几乎一模一样,很少有人能有那么宁静的眸子,如果不是他知道特查拉的性格,他都要怀疑这是不是他的私生子了。


 


他自己在胡思乱想,却看到小孩的嘴轻轻颤动,像要吐出一个泡泡,但她实际上是要说话。


 


“爸爸。”


 


艾瑞克只觉得被一个从天而降的砖块砸了脑袋,砸得他懵了,一时反应不过来,于是小公主喊了第二声。


 


他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来,不小心带倒了压着他裤腿的艾米丽,孩子摔在地上,哇哇地哭了起来,这一幕被刚进门的特查拉看了个正着。


 


 


 


艾米丽记事起,就知道爸爸不喜欢她。


 


她有别的亲人,他们在另一个国家,父亲经常带她去那儿,她认识拉曼达祖母,认识苏睿姨母,认识奥克耶阿姨,她们对自己很好,像她睡前总喜欢听的那些画本一样;当她顽皮被父亲惩罚的时候,祖母会派人给她带吃的,姨母教她怎么和父亲撒娇效果最好——她们和父亲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之一。


 


但她爸爸不一样。


 


爸爸从没抱过她,也不和她玩,在人群中,他永远站在离她最远的地方。小时候她听父亲的话,怯生生地对着他的背影喊爸爸,但他从没回过头看她,他离开得那么匆忙,永远避免和她呆在一个房间。艾米丽不知道她做错了什么,因为每当这个时候,她的父亲会叹气,显得无可奈何,她不喜欢父亲露出这样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难过。


 


她希望自己懂事一些,父亲很爱爸爸,她不能让父亲为难。她很听话,喊了很多次爸爸,虽然爸爸从不回应她,但她觉得爸爸是听到了的,他一定知道他有个乖巧的女儿,他的女儿很爱他,在未来一定会有那么一天,她的父亲和爸爸会一起牵着她,有说有笑,一起从幼儿园走回家,爸爸会微笑着,叫她“艾米丽”——或许,或许他只是需要一些时间适应而已。


 


于是她等啊等,等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等到了这一天,她搭上了这艘飞船,从瓦坎达返回奥克兰。但是这次父亲没有和她一起,她的身边只有爸爸,爸爸走在前面,没有牵她的手。


 


艾米丽眼睛湿湿的,她抱紧自己的小行李包,忍住眼泪跟在后面,从此以后她就是个大孩子了,不能再哭了。


 


 


 


最开始的时候,他们会因为这个孩子产生矛盾,像每对刚刚升级为家长的情侣一样,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吵起来;特查拉命令他像个正常爸爸一样对待他们的女儿,因为这已经是既定的事实了;而他拒绝接纳一个根本没经他同意就带回来的小姑娘,“这是你做出的决定,凭什么要求我?”


 


这和他们还是情侣时的争吵不一样,那种情况下,都是特查拉作为主导方,指责艾瑞克太过极端的思想和做法;但在这件事情上,他甚至没和艾瑞克商量一下就带回了个婴儿——倒不是说商量就有什么用了,艾瑞克根本不喜欢孩子——可这让他感觉不好,毕竟自己的想法被忽视了,换谁都会不舒心。重点是,他不觉得他们非得折腾出一个孩子,拜托,特查拉也不是那种特别喜欢小孩的人。


 


他摸不清特查拉到底想要做什么,他们之间可以争吵可以动拳头,但不能互相猜心思,他们又不是女人,不擅长这个,所以当特查拉打算告诉他的时候他才会知道,不告诉他他要不用手段知道,要不干脆不管。孩子这个问题处于后者,他知道特查拉不会莫名其妙这样做,一定有他的理由,但这个理由重要吗?他不觉得有多重要。


 


基于同样话题的争论很耗费精力,更何况他们都不是闲得得靠吵架消磨时间的人。一个不言而喻的规矩形成了,艾瑞克不再一看到艾米丽就跑,特查拉也不再强求他展现父爱,天平平衡,艾瑞克也没理由再表现出什么不满,一个孩子而已,他没那么小气。


 


他们这样心照不宣地过了好几年,小婴儿变成了小姑娘,不再需要二十四小时看护,特查拉把艾米丽送去瓦坎达接受早期教育,只有周末才让苏睿带她回奥克兰。那天他们难得有了一个共同的假日,苏睿决定带着艾米丽去迪斯尼,还硬是扯上了特查拉和他。


 


两个女孩儿一进园区就跑得没影了,他和特查拉一人一顶棒球帽慢悠悠地走着,他的男朋友穿着一身休闲服,棒球帽遮住了半张脸,只有下巴露在阳光下。如此惬意的时光对一位复仇者加一国之君来说着实很难得,他心神一动,凑过去就亲吻了对方的侧脸。


 


他的观念中可没什么公共场合亲密不好的概念,特查拉也没什么抗拒的,稍微顶起自己的帽子,嘴角带着笑回应。他们像所有的傻瓜情侣一样毫无顾忌地接吻,感谢老天,特查拉可不像那群长老一样保守又死脑筋。


 


他们找了凳子坐下,人慢慢多了起来,他们看着成群结队的孩子冲向各种游乐设施,“我不能想象小公主会喜欢这种东西。”艾瑞克耸肩。


 


他当然说的是苏睿,但特查拉好像误会了,“她还是个几岁的小孩,喜欢这些很正常。”


 


这可不是艾瑞克想展开的话题,他没说话,就看着远处的旋转木马,“我不喜欢她。”他们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但特查拉没像往常那样皱起眉头,“我知道。”他回答道,接着他们看向同一个方向,“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会不喜欢她?”


 


又是旧事重提。“我们讨论过这个。”艾瑞克转过头,面色不悦,“我不是你的精神奴隶,如果你没有征求过我意见做一些决定,就他妈别想让我听你的使唤。”


 


一般艾瑞克如此冲的提到艾米丽的事情,下一秒他们肯定会吵起来,但今天的特查拉和以前不太一样,他微微合上眼睛,这样明媚的白天,艾瑞克难得地从他脸上看到了黑夜的痕迹,那种感觉一闪即逝,他像是在那一瞬间看到了很多事情,想了很多,随即他睁眼,态度温和地开口。


 


“你只是在害怕而已,尼贾达卡。”他的声音很轻,艾瑞克心头一颤,他不该让这个人离自己太近了,他们同吃同住,本就没有什么能瞒住对方。特查拉一开始就明白,只是他从不点破,他的抗拒和远离其实意思再明显不过,他不是厌恶而离开,只是因为害怕才逃避。


 


但是他在害怕什么,他自己都不明白。艾米丽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姑娘,特查拉把她带了回来,告诉他这是他们的女儿,可“女儿”这个概念艾瑞克自己都不清楚。他的父亲是个间谍,后来死于他叔叔之手;他的母亲丢下他改嫁;他要杀他堂兄,赶走了他的姨母和堂妹;他的堂兄差点杀了他又救活了他……家庭在他脑子里几乎是个虚无缥缈的定义,他没有拥有一个正常的童年和家庭,所以怎么能要求他自己现在就去建立一个?


 


他活过来是因为特查拉,他继续活着是因为他恨特查拉,恨让他活得不再空虚,他急需强烈的情感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他反对特查拉的决定是为了恨,他赞同特查拉的决定是因为没那么恨——永远都是特查拉,他希望这个名字离他远点,但是心理上又做不到。无论是死或者没死,他总是那么不正常,他之前以自己不正常为正常,现在终于察觉到了自己的不正常,但他却不想改。


 


 


 


苏睿带着艾米丽回来了,她拿着两只冰淇淋,分了一个给他哥哥,他等了一会,没等到自己的那只,然后他看到艾米丽小心地扯了扯他的袖子,她的手上也拿着两只冰淇淋。


 


“爸爸。”


 


他不想听艾米丽这么叫他。


 


 


 


葬礼过去很长时间了,从非洲大陆分散的灰尘已经飘到了奥克兰,艾米丽站在小板凳上推开窗,过度的热度从外头闯了进来,被屋内的潮气稍微顶住了。她抖了抖窗帘,抖掉一些灰,接着从洗手池里拧了抹布,开始擦窗台。


 


她个子不够高,擦窗台还行,擦书柜就不够了,踮着脚够啊够都够不到最高那层,只好放弃。她抽出几本放在底层的精装本,那是父亲的书,其中一本她已经快看完了,书签夹在后半部分,是一片落叶,她自己做的。


 


于是她就坐在地毯上,开始看书。


 


父亲总是很忙,即使是在家里,她也不经常能见到他。可是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时她还需要一个睡前故事才能入睡,给她讲故事的一般都是父亲。父亲的故事有些是来自于祖母,有些是他遇到的一些趣事,大部分,都藏在这本书里。艾米丽翻开书页,手指划过那些整齐的字母,父亲用了好几种墨水做出标记,他看书应该很认真,这样的书只可能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阅读,她轻轻读出声,有毛毛虫在沙沙地吃着叶子。


 


她想做梦,梦里的她会坐在瓦坎达的一座山头上,在逐渐茂盛起的风里,晃荡她光裸的脚踝。“艾米丽。”她听到了父亲的呼唤,就过去,他们一起坐在那儿,面对着群山,草原,和静谧的溪流,“你还在生气吗?”


 


这大概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她因为一些小事生闷气偷跑了出来,父亲按着定位找了过来,但没有指责她,就只是俯下身,坐在那陪着她一起沉默;他说了一句话,她还在生气不想回答,父亲很耐心地等着她消气,他们看见星河涌动,在漆黑的画布上被拉扯,看见动物归巢,慢慢聚拢躁动渐宁,城市的光影不再那么刺眼,整座城市都睡了。父亲才转头说,“回去吧。”


 


她的父亲不会说那些长篇大论,他寄希望于她能自己明白,他让她自己去摸索世界,自己去理解,不横加干涉;当她摔倒在地,扶她起来的从来不是父亲,他的距离不远又不近,但她看得到父亲眼里的心疼,他是这个家唯一一个无条件相信她能做到的人,他用引导代替了安慰和宠爱,他说,你要学会一个人成长,学会去迎击这个世界的各种意外,学会去关心照顾重要的人,因为你不会永远都是个孩子。


 


时钟转向下午五点,艾米丽合上书,她得回瓦坎达继续上学了,但在这之前她有些事还没做。她从地上爬起,裙摆上的流苏缠成了一团,她一边解着那些结,一边从橱柜里拿出一些材料。她插上烤面包机,找出姨母给她买的儿童餐刀,她不能做太多东西,姨母觉得需要插电的东西很危险,只准她碰几样电器。她认真地切着火腿,尽量切得厚薄一样,叮的声音响起,她就忙着往放凉的面包片上涂黄油,这样她做了很多三明治,她把多余的放在冰箱里,然后开始整理她的小包,穿上小皮鞋,离开之前,她蹬蹬地跑到那扇关上的门前,把盘子放在门口。


 


“我去上学啦,爸爸!”


 


她大声地说道,接着转头匆匆离开了。


 


 


 


艾瑞克清楚地明白,生活中的意外不断,他根本无法预料。


 


作为国王和亲王,危机四伏,自然要做好不幸遇难的准备,艾瑞克的遗嘱很简单,他和国王搞在一起,基本上不要考虑继承人的事情,国王其实也差不多,但他干的活比较多,所以要交代得也比较多。


 


他们两人一前一后分别出来,无论怎么说,他们刚上任没多久,就得为自己立遗嘱,这感觉当然不好。“你写了什么?”特查拉问他。


 


艾瑞克把落下来的脏辫按回去,“我什么都没写。”他放松嘴角,朝特查拉得意地笑,“我有什么可写的?难道要求国王在我死后依旧保持单身?我可不是那种得靠哭哭啼啼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人。”


 


特查拉嘴唇蠕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想是要说“这的确是你的风格”,但他又收回了这个表情,看着墙壁上的一个装饰,这往往暗示他要说点什么,艾瑞克没说话,他决定等一等。


 


“我希望你好好照顾艾米丽。”特查拉看向他,轻轻地说,“会给她买她最喜欢的零食,在她生日的时候能给她一个惊喜,当她急着出门,你会从衣柜里迅速选出最适合她的衣服,——像个爸爸一样。”


 


“一个好爸爸,嗯哼?”艾瑞克手揣进裤袋里,这样就能避免对方看到他紧张地捏在一起的手指,“所以你的遗嘱就只写了你的女儿?”他觉得这样问太明显了,于是思索了会又加了句,“这可太不公平了,如果你死了他们执意要把我推上法庭怎么办……那群老不死的一直看我不顺眼——”


 


特查拉摇了摇头。”我只写了这个。“他观察着艾瑞克,看到他的脸色越来越臭,却只是笑笑,“如果你真的明白的话,你就会清楚我已经写完了。”


 


“什么?”


 


特查拉不急着回答他,他背着手,注视那窗外的城市,心型草赋予他的能力让他能看到不远的小巷里有几个玩耍的小孩,他们看起来那么无忧无虑。“我是国王,艾瑞克。”他又开口,“我的职责是保护国家,正因为如此我不能像普通人那样给你承诺,如今的情况下,这种念头最好都不要存在——艾米丽。”他略为停顿一下,接着笑得很释然,“她是我唯一可以放心给你的礼物。”


 


“迟早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艾瑞克其实没有怎么深究过他感情发生的变化,他不是个脆弱的人,即使相伴多年的队友死在面前他也没有太多心理波动,他下意识去避免别人对他施加的、好的情绪,只吸纳那些负面感情,他忘记自己愿意去接受外人的善意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特查拉算是独一个,那把捅进他胸口的刀被取了出来,仇恨无法填补那个空洞,所以特查拉填补了它,顺理成章,他没觉得自己软弱了。


 


他接受了特查拉是他的软肋这一事实,在他眼里这只是对他再活一次的必要惩罚:他是个战士,他必须维护他最后的尊严,他可以用一只手捂住他身体最脆弱的地方,但不能再多了,他还需要一只手拿起武器反抗,艾米丽不能成为他被动挨打的理由。


 


 


 


“再见,姨母。”


 


艾米丽向苏睿告别,她提着小包慢悠悠地上了楼,邻居家的朋友喊她出去玩,她应了声,打算先整理一下,当她看到冰箱里没动的食物的时候,轻叹,找出垃圾袋把它们都丢了进去。


 


在父亲还在的时候,这种事情都是爸爸在做,艾米丽不是很擅长做家务,但是她愿意学。这儿没什么人气,东西还保留着一个星期前它们的位置,只需要拍掉灰就好。她把地板又擦了遍,吸尘器她用不熟练,就只用它简单地处理了地毯,那扇门还关着,但是门口的三明治没了,这是个好迹象。


 


她出去玩了一会,在天黑前及时赶了回来,她和小伙伴们告别,看着他们一个个回了家,才慢慢地从秋千下来。她不想回去,那个家没有父亲,只有空落落的房间和回声陪着她,她看不见今晚的星星,但她希望他们能听到她的心声。


 


但无论怎么样她都要回去,因为爸爸还在,他们都失去了一样的东西,她很难过,爸爸一定也很难过,她的父亲或许永远都不会回来了,但她还有其他的亲人,爸爸却什么也没有了,她不能让他一个人。


 


艾米丽依旧做了那些三明治,放在原地。她坐了下来,手里拿著书。


 


书页翻得哗啦哗啦的。一个人是件很难习惯的事情,她刚开始学习,难免出现问题。


 


 


 


“艾米丽。”


 


“父亲——”她跑过去抱住父亲的大腿,父亲牵着她离开等待室,她发现父亲看起来有些不开心。“发生了什么?”她谨慎地问,“又有坏蛋来找麻烦了吗?”


 


“一部分,不过没事。”父亲说,他们此时走在往飞船去的路上,“我只是担心你爸爸。”


 


艾米丽意识到这次爸爸没有跟着来,这或许是父亲不想让爸爸听到的话,一个小秘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皮鞋,这是父亲送给她的生日礼物,“爸爸遇到了什么?”


 


有那么一刻,艾米丽以为父亲要说出口,她是他们之间的见证者,爸爸和父亲都不属于爱表达感情的人,父亲是不爱提,爸爸则是避免去提。他们不会像她见过的那些情侣一样总喜欢亲亲,他们甚至不常在一起,更多情况是各做各的事情,这有些疏远了,艾米丽知道父亲有多关心爸爸,她喜欢苏睿姨母,所以老想和姨母呆在一起,因此她觉得不黏在一起是件很难想象的事情,他们真的爱彼此吗?像奥克耶和瓦卡比那样?


 


但爱她本来就不太懂,所以她不想插嘴,她只要好好听就行了,但父亲最后也没有再多说一句,他保持了很长时间的沉默,忽然,他自顾自地开口,像是对艾米丽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留在奥克兰,照顾他。”


 


这是艾米丽最后的印象。


 


 


 


在她沉浸于自己的回忆的时候,门突然开了,爸爸终于出现了。艾米丽很久没见过他,从他们参加完葬礼后,他就一直把自己关在里头,不吃不喝过了很长时间。父亲告诉过她,爸爸是很坚强的人,从来不会一蹶不振,但父亲,你不明白,她想,你不知道你会让爸爸如此难过。


 


他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状态非常糟糕,然而艾米丽看见他拎着一个小小的行李包,“爸爸……?”她的心忽然跌落到了谷底。


 


果不其然爸爸眼不斜视地擦过她身侧离去,她连忙抓住对方的裤腿,“你要去哪爸爸?”她压住恐慌问道。但艾瑞克没有回复她,他低下身,从她手上拽出裤子,那是艾米丽第二次完整地凝视他的眼睛,为什么说第二次?因为第一次她也不清楚是何时发生的,那时和现在差不多的动作,她太小,只记得爸爸总是对她不耐烦。


 


但那时那双眼里有光彩,她知道有希望有目标的人眼睛会发光,即使伤痛和困难阻碍了他们,他们也会推开那些障碍不放弃地前进,然而她看不到了,爸爸的动作很机械,他的眼里是空的,乏于表现出其他情感——他曾经努力过,最终放弃了。


 


他要离开了,艾米丽意识到,他再也不会回来了,就像父亲那样,父亲说解决了这个问题就带她回家,可是他没有,他骗了她。


 


她不敢松手,鼻子一阵阵发酸,但是她的力气怎么比得过成年人,爸爸很快从她手中抽身离去,她抓不紧,只好爬起来去追。


 


“爸爸!”


 


她一直在学着懂事,因为父亲说爸爸只是退缩了,他拒绝和别人建立纽带,用最蠢的方式推开其他人,不是因为他就是个刻薄至极的混蛋,他为自己的善意找遍借口,他质疑落在他生命里的美好事物都是包着糖果外壳的炸弹,他用恨支撑自己,如果父亲离开了,他所憎恨所依靠的对象就都不存在了。


 


艾米丽在门口摔了一跤,这很可怜,爸爸不该这样,谁都没有错,只是他觉得自己必须要成为一个极端的人,以前让爸爸变得正常是父亲的责任,现在是她,但她做不到——艾米丽再也忍不住,伏在臂弯里哭了起来,为什么父亲会离开?所有的亲人都不希望他离开,他们为他的葬礼流了很多眼泪,他们都说他的灵魂会永远羁留在那片极光中。他不应该离开,因为一切都不像以前那样了,她真的很想他。


 


她没有压抑自己,哭得很丢脸,直到急促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她被拥入一个怀抱,“我很抱歉……”艾米丽闻到了一股灰尘的味道,像是这个公寓最固有的味道,她无比熟悉,但又陌生,这些矛盾构成了她对这个家另一个人最初的记忆,“我很抱歉,孩子……我很抱歉。”她的爸爸第一次拥抱了她,他甚至不知道怎么抱孩子,只是笨拙地环着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胸口,那个位置曾经插进了一把致命的利刃,”对不起……”有温暖的液体落在了她的头发上,艾米丽眨眨眼睛,终于眼泪更汹涌地流了出来。


 


 


 


艾瑞克没见过这样的非洲草原。


 


“很奇怪吗?”特查拉从树后转身过来,问他,他穿着白色的长衫,艾瑞克摇摇头,“我只是没有见过。”


 


他们很少有这种一起散步的安静时光,他们周边的一切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连呼吸声都断断续续的,“我打算带艾米丽离开奥克兰。”他率先开口,特查拉听见他的话后只是微微一愣,“好。”


 


“但我不一定会回来当国王。”


 


“嗯。”


 


“我是认真的。”


 


“嗯。”


 


他打算继续说,然后看到艾米丽朝着跑了过来,她看不见他所看见的一切,但她能看得到爸爸,于是她让他拿着自己的外套,继续去和其他朋友玩了。她笑得很开心。


 


“她看上去长高了不少。”特查拉注视着艾米丽的背影,忽然叹息,“你把她照顾得很好,艾瑞克。”


 


“实际上。”艾瑞克笑了,“我前几天还因为弄错天气让她穿少了衣服感冒了,虽然苏睿很快就治好了她,但我的确有够糟糕的不是吗?”他犹豫着开口,“我想我大概不是个称职的爸爸。”


 


特查拉拍拍他的肩膀。“没有人一开始就是熟手,她在变,你就适应,然后习惯。”他突然停了一会,他像是在掂量该不该这么说,但他观察着艾瑞克神情,轻轻吁了一口气,回答,“习惯我不在的生活。”


 


艾瑞克低下头,他诡异地一直没说话,“你一直在为这种可能性做准备。”他声音哑哑的听不太清,“可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为什么会觉得一个孩子……会让一切好起来?”


 


沿着草原的边界,他们又往前方走了一会。“我也不知道,或许一念之差,又大概是认为她会是我生命的延续。”特查拉释然地说道,“但至少你现在觉得不错。”


 


没人说话,艾瑞克手上的外套有些沉,他就叠起来搭在手臂上。“这也许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他淡淡地问道,“以后不会再碰到了?”


 


“我想是的。”


 


他定定的看着他好一会,挪开目光去。“我想我有一点想念你。”艾瑞克终于放下所有挣扎,那一些阻止他去接受好意和爱的锁链在那一刻全都断开了,轻声承认。对方微笑,他靠过来,轻轻按住他的侧脸。


 


“但是生活会继续。”


 


特查拉想要一个承诺。艾瑞克看着那群玩耍的小孩,他的女儿个头最高,在悉悉簌簌的草丛中隔很远就能看到,他依旧觉得接受一个人进入他的生活很难想象,但他会去学,会去接受一些没那么糟的好事,因为这是特查拉一直希望的,但是这次不是出于那人的要求和意愿,而是他自己想,自己的个人意愿决定要去做。他不打算为此后悔。


 


“生活将会继续。”


 


于是他们在星空下交换了一个吻。


 


-END-




上次发布太多bug,很对不起和我一起商量梗、给我出谋划策的太太,所以彻底抓虫了一遍,改了个标题(太太说上个标题太傻逼了,我听太太的【。),情节还是一样的哈,感谢大家阅读,给大家添麻烦了,实在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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